二人二鬼都沒有再說話。

閉月君並不是個笨人。從前的他以金丹中期之身在天道宗內混得如魚得水，靠的可不僅僅是美貌和屁股。要知道，屁股誰都有，而在天道宗這樣的地方，美貌也並不稀罕。

憑他的聰明自然能想到，這二鬼一定也在搖擺不定，猶豫著要不要冒險軾主了。補天那日，冥君定是受了不淺的傷，若是在他主持這四聖聚運陣時，二鬼突然發難……閉月君嘴角重重一挑——那可真是在他面前表現的好機會呢！

這般想著，他蘭指輕翹，整理起鬢發來。

‘若是與他聯手成功將魚兒送上去，他定會領我一個情。即便魚兒不成功，當真叫那滅世大陣給發動了……那也沒什麽，大不了到天柱暫避就是了。事後，世間若只剩下了我與他的話，他哪裏還能拒絕我的陪伴呢？’閉月君美滋滋地盤算著。

蘭不遠只瞄他一眼，就知道他正在想什麽美事。

怔了片刻，心中不自覺地泛起些酸楚——自己有去無回是一定的。從此以後，這個世間任何人與事，都和自己不再有關聯了。趙惟兒和沈映泉也好，閉月君和無道也好……

白無常送給她的共情記憶中，程近近被令諸天一箭送走；八百年後的今天，她蘭不遠又要被無道親手送走……

“悲慘的歷史可不可以不要這麽相似！”蘭不遠哼唧道。

一個五彩的幻影突然出現在陣心。

“進來。”無道聲氣低沈，面無表情地招呼蘭不遠。

閉月君深吸一口氣，捧住胸口險些暈厥。

此時天色已暗，五彩的柔光流走在幻影周身，無道幻出的是他本來的面貌，當真是人間不可見的景色。

蘭不遠心臟“怦怦”直跳，小心翼翼地踏進了泛著五色光芒的陣中。

短短十丈距離，她好像走了小半生。

自踏入四聖聚運陣，蘭不遠便能清楚地感覺到周身盡是濃重稠密的四聖源力，若不是被陣法縛住，恐怕以蘭不遠的實力根本撐不過一息，便會被源力侵襲，死無葬身之地。

她小心地跟隨著無道的指引，走到他的幻影面前。

他退開一步，示意蘭不遠站在法陣的陣心。

“無、無道，”蘭不遠緊張兮兮地問道，“我需要做什麽準備嗎？上面風會不會很大，我用不用把頭發綁牢一些？”

五彩幻影那漂亮得叫人窒息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。

“你腦子裏還不如幹脆揣著地豆算了。”

‘要不要這麽刻薄……’蘭不遠扁扁嘴，沒吱聲。

只見陣外兩只白無常對視一眼，交換過心領神會的眼神——是熟悉的君上，沒錯！二鬼熄了心思，再不敢生起多餘的念頭。

一輪弦月緩緩升空。

不知是不是錯覺，今次的血月極為異常，只在那黑影環繞的中央，泛著一絲明亮的暗紅。

蘭不遠手心已冒出了冷熱交織的汗，渾身上下都在快速地顫動，說不上是恐懼還是興奮，大約二者兼有，或者說因恐懼過頭而興奮，又因興奮過頭而恐懼。

即將上戰場的士兵也比她好些。士兵好歹有戰友在身旁，彼此可以給予安慰，而她，即將孤零零一人踏上未知的、有去無回的征程。

“還有多久？”她的聲音隱隱帶上了哭腔。

其實並不是想哭，只是到了這樣的時候，人已經很難用理智控制自己的表情和聲音。

“五息。”無道的幻影散去時，他那獨特的聲音平靜地傳來。

“啊？你還沒告訴我要怎樣做——”話音猶在，蘭不遠只覺五股交織的激流從足下噴湧而上，身體一輕，回過神時，眼前的景色變得極其難以形容——天地之間，密密實實、層層疊疊地布滿了流暢的弧線，它們囊括了所有的色澤，以各種角度彎曲著，卻絕沒有任何兩根“弧線”纏在一處。

一種無法言喻的規則和韻律充斥了整片空間。當五色的光芒匯成的蓮朵推著蘭不遠前行時，這些色彩繽紛的“弧線”極自然地分離出一條通道，讓她從中滑過。而變化了的“弧線”們，雖然形狀與原本全然不同，但其中的規則和韻律仍在，每兩道“弧線”絕不重疊或交叉，色彩的分布也毫無瑕疵，自然、美不勝收。

“這便是磁力層吧？”蘭不遠喃喃自語。她已被眼前的美景震攝得失了神，什麽仙界，什麽滅世，通通被她拋諸腦後。

“是。”身旁響起一個涼涼的聲音。

“無道？！”蘭不遠先是一驚，然後舒了一口氣：“難怪你什麽也沒告訴我，原來還有機會慢慢的說。”

“還牙給我。”他似乎嘆了一口氣。

蘭不遠慢慢地轉動著眼珠，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右手邊。

少年無道目光淡然，平視著前方。瑰麗奇異的美景在他眼中激不起任何漣漪。

蘭不遠的心重重一跳，千萬句話湧到唇邊，卻挑不出一句適合的來用。默了一瞬，她取出還牙，遞給無道。

他任她舉了半盞茶功夫，才慢悠悠伸出手，接過了還牙。

蘭不遠觸到了他的指尖——冰冷，軟玉一般的質地。

“你怎麽來了？”蘭不遠問。

無道信手把還牙拋回她懷裏。這讓蘭不遠十分疑惑——莫非他還擔心她沒把還牙帶上來，所以特意檢查一番？

“留在下面被吃？”他瞥她一眼，不知為什麽，蘭不遠覺得他的心情似乎還不錯。

“啊，到上面恐怕也差不多吧。”蘭不遠可沒指望過身入虎穴在一群活蹦亂跳的虎狼面前跳個舞之後，還能全身而退。

無道語聲幽幽：“毀了陣便用聖器藏匿行蹤會不會？明白什麽叫做燈下黑麽？”

“只能維持五十息。”蘭不遠不悅，“你不是知道的嗎？”

她也被無道勾起了些火氣：“……即便不帶上你，也就藏一百息。”

“帶。呵。”

蘭不遠自然知道自己能夠來到磁力層中是誰的功勞，半晌，郁悶道：“對不住，是我失言了。”

無道眉尾微挑，心情仿佛更好了些。

他難得地開口解釋道：“離開磁力層時，我會借著最後的陣勢破開空間裂縫。用聖器隱匿蹤跡之後，遁入小界之中，就憑元極……便給他幾萬年慢慢來尋吧。”

他的神色說不出的傲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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